年少如梦不复返，花开，风过，一切归于平寂。唯有美好的过程，才让生命变得新鲜。

　　站在青春的尾巴上，不在失望和希望之间格斗，亦不在完美与残缺中挣扎。追求形而上的同时，也许就失去了现今的快乐。

　　曾一味地坚守孤单多年，而那颗稚嫩的心灵也不堪重负。所有纷争、欲望，早已淡淡远去，留下一片宁和的安详。

　　如今，我可以畅快自由地呼吸那纯净的清新，聆听心灵的天籁；因为，我的生命简单得透明……

　　（接前文）

　　自从那次经历以后，心里仿佛系了个结；越想解却越紧，勒得我透不过气。

　　于是，我再三催促下，我们又一次登上了那片高原。

　　记得刚来时，看着苍茫茫的天，黄莽莽的地，弄得我心头也空荡荡的。我一直觉得，秋天原野上独有的苍茫荒寂，在这里天天体会得到。然而，到了后来才知道，这片稍显苍凉的黄土地其实还有个很美的名字——白鹿原。

　　本想自己一人来这黄土地采风，感受那份独特的乡情思绪。不过，有她在旁边，还是能让我平添许多感慨，毕竟是她带我更进一步认识了这里的文化习俗，风土人情。

　　一踏上黄土地，就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流露出的浓浓乡情。起初我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如此忘我地凝视着这片黄土地。到底是什么触及了她的眼睛、或是心灵，令她如此专注，动情……此时，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一种真挚的情感和眷恋。受了她的感动，我的心底也开始向这一片宽广敞开。

　　远处望去，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这片平缓的山坡上，不远出还能看见两条半干涸的水渠。我们踏着厚实的黄土，走进了那个小小的村落。这次不逛集市，她带我去串亲戚。

　　土路胡同里，两边随处可见到冷寂的土坯墙，有的地方还长了蒿草。家家户户的格局也都差不多：矮套院，破篱笆门，柴火堆子，老榆树，驴车套……看来在这穷乡僻壤深处，更有一番淳朴。我一边感叹着，随她走进了一户人家。

　　穿过土墙和篱笆，我们走进外院。看见房门是虚掩着的，门坎旁边放着两双草鞋，上面沾满了干透的黄泥。旁边的柴草堆上，还有一把缠着布条的砍柴刀。看来主人是刚干完活，又去忙别的了。

　　推开门，只听她轻轻唤了声“舅”，里边没有动静。然后就见她挽起袖子，下地帮忙去了，留下我一人在院里四处转悠。

　　稍微打量了一下：破旧的砖瓦房，扬尘的院子，磨平了的门槛，锈迹斑斑的铁门，褪了色发白的“福”字，蔫巴巴的大黄狗……老家农村院落才有的景象，现在却跃然眼前。

　　走了一圈后，倚着后院的矮墙往下看，那是一片山坞上的坡坡梁梁，和几处梯田。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农正颤颤巍巍的扶着犁，旁边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手握耙子，一下一下梳理着起伏不平的覆土。她呢，也挽着篮子坐在一处田埂上，细致地整理着秧苗，还远远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跟下来。

　　透过敞开的房门，还能看见外屋里的情景：铁皮做的火炉和漆黑的灶台，然而吸引我的，是墙上贴的那几幅字画。灶上还贴着一副“难得糊涂”，被油烟熏黄了大半边。听说很多人家里都裱着字画，这足以看出他们生活品质的底蕴。黄土地看似贫瘠，可这里人们的学识修养，和对文化的尊崇，令我为之叹服。

　　我们来的当口正值午前，土地干得冒烟。不多一会儿，穿着羊皮褂的老农从田埂上回来了。见我站在那儿，赶忙热情地把我往里屋请。我也照着家乡的规矩，亲切地叫他大爷，他乐呵呵地应了一声，我们坐在一块儿攀谈起来。好几回老大爷想把烟杆子往我手里推，我连忙谢着并婉拒了。

　　聊了一会儿才得知，老大爷的儿子和儿媳都在城里打工，留下他和婆姨俩人伺候家里的几垧地。这外甥女也时常过来搭个手，日子算是好得很。说着指了指在外屋地忙活的她，脸上堆满了笑意。这时大娘也进了屋，热心地和我嘘寒问暖。二位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笑咪咪的，看不出半点对生活的埋怨和低沉。

　　谈话间，不觉已到了晌午。大爷看了看我，问道：“娃呀，饿不？”然后叫了声狗娃，立时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剃着百岁头，估计是小孙子。憨憨实实的挺招人喜欢，腰里还别着个小鞭子。爷爷吩咐他去拿好吃的来。

　　“狗娃干的啥活啊”，我摸一摸他的小脑袋。“放羊”，小孩儿并不怕生，清脆地回应着，转身跑开了。老人家接过话茬，说娃们还小，先叫他们上学放羊。至于这几垧地嘛，有家里老两口就够了。

　　“可是这些个地”？我站起身来，望了望窗外。大爷似乎明白我的顾虑。“十年九旱么，没得法子精耕细作”。

　　这时候，狗娃咚咚地跑了回来。脏兮兮的小手，捧出半拉锅盔，掰了一大块给我。

　　他们吃的就是这个？望着眼前这一户农家人的午餐，我一下惊呆了。再看看手里这块硬饼，我心里深知，这已经是他们家上好的招待。

　　握在手里紧紧地攥着，感到那干硬的面茬扎得手心直疼。灰蒙蒙的天空下，第一次泛起心酸的感觉。我便找了个借口走出屋去，站在外院子里，直待心里的酸意散尽。

　　她悄悄地跟了过来，轻轻地把我手中的锅盔接过去，捂在怀中。又把我拉到一旁，从怀里的蓝手帕中，掏出一块馍递给我。我不由一怔，只见她却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白面馍塞还给她，硬锅盔被我一把夺回来，几口咽了下去。此时此刻，我们俩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下午离开的时候，狗娃跑出来送我们出村，衣裳书包都破破烂烂的。我把狗娃拉过来，帮他系了系破夹袄，发现这孩子里边居然没穿衣服，光着个黑黝黝的小膀子。看见这情景，我又是一惊……

　　二十一世纪了，我居然亲眼见到了什么叫衣不蔽体，也确信了仍然有连一条像样裤子都穿不起的人家。以前总以为老家那边的乡下穷，然而比起这里简直好太多了。即便再不济，也能吃得饱粗粮，穿得上旧衣。可这儿呢……

　　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孩子，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直堵到嗓子眼。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如鲠在喉，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

　　兜里掏了个精光，连车票钱也没留。二十几里的山路，两人就这么走了回来。我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她跟在后面走着，默然不语。

　　本是出来散心的，却弄得郁郁寡欢；对于自幼抱有治国平天下理想的我而言，那样的场景带给我的，是从心里往外涌出的一种酸楚。

　　记得那天回来后，晚上和同学们吃饭，看着桌上喷香的烤羊肉，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心里反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黄土地上的人，心中透着一丝仿若知天命般的宁静和知足。不怨天，不怨地，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千百年来，那些在贫瘠和荒芜中跳动的生命们，既讲述着鲜活的故事，也承载着或喜或悲的情结。酝酿成那一片独特的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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