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换一个环境，总能找到一些跟自己心灵共鸣的东西，再后来就渐渐地爱上了那里……

　　然而，并不是所有飘流过的地方都能为我所赏悦——纽约就恰恰是一个我爱不起来的地方。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他日再叙……

　　总之，比较过身边的文化氛围和自己所属的价值观后，我诧异地发觉，华贵的都市生活并不适合我。虽然我确有能力适应、习惯，并养成与之相称的独特气质，享受其中的一切富足供应；但我还是觉得，在那里找不到我想要的某些东西，而这种感觉是言语无法描述的。所以，对于都市，我的态度变得淡然，没有了年少时那种舍我其谁的拼劲，也摒弃了当初要“出人头地”、“一览众山小”的壮志抱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平安的淡然。

　　鱼，非我所欲也；熊掌，亦非我所欲也。

　　继续都市的故事

　　大学的早餐实在糊弄人。偌大个食堂，只有单调的油饼、豆浆、茶叶蛋、咸菜，和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饭，实在叫人提不起胃口。我只好穿越半个校区，到那个小餐馆去用早点。

　　小餐馆的规模不大，小吃倒也不少。只是这儿地处偏僻，距离教学楼稍远。若是来吃早餐，最大的缺点就是必须起早，不然上课赶不上趟。那些熬夜和贪睡的学生们，基本是不会在这种大清早出现的。

　　一天我早晨起来，兴致勃勃地去吃早点，掰开肉夹馍，发现夹着一只大绿豆苍蝇。把服务员叫来论理，服务员偏说是刚飞进去的，我一生气，差点把桌子掀了。

　　同样在校内，这种小餐馆可不同于大学食堂，它靠的完全是私利。那些受不了食堂伙食的学生们，则是这儿的主要客户。至于我嘛，就更是老主顾了。听到前面动静不对，老板扎着围裙急急忙忙跑出来，说了一大堆好话，又主动送给我三个肉夹馍。可我哪还有胃口，全都分给了身边朋友们，然后气冲冲地上课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下午早早上完课，我又照例去后厨“帮忙”，远远地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忙活。我上前打招呼，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在那儿择菜，一言不发。眼圈红红的，也不理我。我正纳闷呢，那个服务员悄悄告诉我，昨天的早餐就是人家负责的，结果老板把怒气全迁在她身上了，还说搞不好要解雇她呢。此时我才恍然大悟。

　　可不能解雇她。我跑进厨房，找到老板聊了几句后，老板顿时满脸堆笑，偷偷告诉我那是吓唬她哩。这里头数她这个娃儿最勤快，怎么舍得就炒了呢。

　　尽管如此还是不放心。自打那以后，我也多了个规矩。往后再点肉夹馍、油饼之类的早餐，必须是她亲手端来的，然后我才当着她的面吃下去。久而久之，早起的习惯也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后来，看我吃不惯本地的东西，她也经常亲自给我做个小炒，或加个菜什么的。周末闲暇时还能包顿饺子，让我过把家乡的瘾。如此一来，我的大部分生活就留在了校内。至于校圆外的花花世界，也就更没什么诱惑力了。即便是放假，我也宁愿随她一同贴近那乡下朴实的黄土气息，而不是去逛那些个琳琅满目的商场。

　　又到了周五，我早早下课，直奔大学食堂后厨。她正坐在那儿认真地翻着我的英语书看，身边摆着几大盆摘好、洗好的菜。不愧是陕北的姑娘，手脚也勤快利索，早早就把活儿干完了。

　　我帮她端起来放好。“走吧，一块上小食堂吃饭去”，她热情地招呼着。看看心情不错，我便让她开唱两句。她呢，也有板有眼地教我唱歌。她唱一句我学一句。两人唱着走着，一直到了这边小餐馆的后厨。老板见我们来了，连忙热情地腾出地方。还有几个服务员也凑了过来，大家围坐在一起择菜，有说有笑的还挺热闹。

　　学唱歌的时候，由于精神不集中，《三十里铺》被我稀里糊涂唱成了“三哥哥儿今年七十九，四妹子今年七十六……”，刚一出口，后厨全乐翻了。只见老板手里的菜盆“哐”的扣翻在地，人也从板凳上出溜了下去，一屁股墩在地上，浑身还不住地直抽抽，好玄没背过气去。另外几个干活的丫头也都紧紧捂着嘴笑了个呆。只有她一脸怨气地看着我，怪我坏了她唱歌的雅兴。

　　说到底，这事儿也真怪我“心不在肝上”。光顾着看她引吭高歌时陶醉忘我的神情，结果把词儿给记拧了。

　　笑过闹过一阵，也不记得从哪儿听来的，我还想学《尿床郎》。人家不教，说那是酸曲。

　　有时候我还开玩笑，问婆姨是啥意思，她红着脸说就是你们东北话老婆的意思。我说老婆才不是东北话呢。她问我那你们那边咋叫？我贴耳说了三个字，她立刻笑得弯下腰去。我这么问的缘由是：每回和一大桌人吃饭，她都悄悄在我身后侍候着，挡着不让我多喝酒。几个醉醺醺的朋友就问，这是你婆姨咋个？

　　一起干完了活，餐馆里还是空无一人。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先坐下等着。不一会儿，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油辣臊子面，上边铺着一层碎肉末，还有几片清爽的白萝卜跟香菜。我尝了一尝，又筋又韧，很促进食欲。汤也格外的鲜，喝上两口身上顿时暖暖的。我以我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吃着，心想很久没这么悠闲地吃过饭了。

　　紧接着她也盛了一碗陪我坐下。我偷眼一瞧，上面漂浮的尽是青菜，见不到几个肉星星。赶忙上我的碗里找……真是懊悔自己吃得太急。于是我又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第二天一早，看我闷得慌，她便带我出去玩。我们乘着公交车一路曲折盘旋爬上高原，高原上有个小镇，里边还有一个小集市。

　　那天，天气好得出奇，平日难得一见的太阳也隐约露出了轮廓。我们踏上了一条并不怎么平坦的黄土路，路的两旁挤满了菜农和小商贩们。卖吃食的也推着小车，不住地扇着那熏得漆黑的炉灶。一阵阵柴火的呛人烟味在黄土道上弥散开来，呛得我直皱眉。可她却像回到了家似的，在前面兴奋地跑着跳着，还不时地教我指认本地的土产，和当前时令下的各种水果菜蔬。

　　一路逛下来，整个镇子也就算“瞻仰”完了。正往回走时，我被几声细微的喵——喵——叫声吸引。我立刻驻足并四处张望，她也随即返过来陪同我看个究竟。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小花袄，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两块红脸蛋儿，越发显得纯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们。脚旁放着一个篮子，里边躺着几只可爱的小猫咪，用青花布盖着。小姑娘吃力地试着举到我们面前，被她轻轻给接了过去。

　　“上几年级了”，我关切地问着，小女孩却半天不吭声。我正要深问，似乎有人在后面轻轻拉扯我的衣袖。我回过头来，她紧张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又把脸低了下去。于是我便不再追问。

　　轻轻地叹了叹气。我拉过她粗糙的小手，刚要仔细端详，她害羞地缩了回去。头埋的低低的，不住地搓着衣襟。让人看了心里顿生几分怜爱。

　　我一把提起篮子：“这几只我全买了”，说着便伸手从怀中掏钱。不想她却按住我的胳膊，又把那篮子给接了回去……并不宽裕的她，把身上那几十元钱都留给那小孩儿。至于小猫么，她亲了亲，又轻轻地放回了篮子里。

　　我心里不由得一紧。只听耳边响起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谢——谢——哥——哥——姐——姐。

　　望着眼前的景象，我心里顿时起了些许疑惑。不过十几里地的距离，生活的差距却如此之大，仿佛一下子置身于两个世界当中。在那片荒凉的原野上，我又一次领受了心灵上的震撼。

　　黄土伴随着高原的风，融进了我的血液，流便我的全身。仿佛我也成了那一抔黄土，随着风漂来荡去，散落在那片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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