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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成长篇(二)』
作者:幼瑾 发布时间:2010-03-16 00:27:34 浏览次数:171剧变还在继续着。福兮,祸兮?
对于某些人而言的确是福,但对更多人呢?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回家的日子过了没多久。本来充满乐趣的生活中,却平白多了些无趣、烦闷、和压抑的奇怪感觉,似乎来自于身边的某些环境。
童年时的乐园——那些工厂已经十去七八了,留下的也是些破烂摊子。原本好端端的,不知道一夜之间怎么突然变得萧条起来。周围的几个工厂正开始一个个地关闭、转让,或被私人买断,工人们也多有被遣散,下岗的。
家乡的景象和南方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往日热火朝天的繁忙场面却偃旗息鼓,就像高速运转的发动机突然熄了火,且不知何故。
环境上的剧变,引发了一系列动荡。而落在这样的环境里的我,如同一个还乡的游子,突然迷失了“家”的感觉。
再往后的日子里,经常看见工人们聚在工厂大门口,吵吵闹闹的,甚至破口大骂着什么。偶尔还有些个退休老人,拄着拐杖踱到这里,看着扒倒厂房的情景,潸然泪下。
小时候在我眼前盖的一幢幢新楼,如今也变得灰头土脸,毫无生气可言。街道两旁的门市楼前沿,有那么一条凸出的部分,也就是贴了瓷砖的长长雨垯。原本是装饰和遮雨用的,现今却摆满了一长溜打蔫的大白菜。这样的情形叫人看着实在不得劲儿。
亲戚朋友们也大都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有幸留岗的,忙着跟厂里商讨“优化组合”、“劳动合同”等等我从未听过的新鲜词儿。而更多不幸下岗的呢,拿了厂里两万多块钱买断工龄后,就得自谋生路了。这就是所谓“整改”后的优惠政策,也就是大多数国企工人的命运。
人事局、企改办的那些人五人六们,大肆宣传什么“改革是需要成本的,需要付出代价、作出牺牲”;还鼓吹民众要“甩开思想包袱”,因为“一部分人先做出牺牲,等另一部分人发展起来后,可以再回来反哺做出牺牲的人”。
看见没,这就是讲给大人听的童话。这帮人做思想工作真有一套:能把死人给说活了。
有道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公务员吃皇粮、穿朝服;要是叫你明天就下岗,让你的老婆孩子都吃不上饭,保准儿你比他们还想不通呢!
再说,靠那点儿少得可怜的失业金另谋生路,岂不是把人往绝路上推吗。经历过上山下乡,技能单一的父母这辈人,最怕的就是丢了保命的饭碗。不想在经济体制改革下,又落得这么个结果。
不管咋说,生活总要继续。好一点儿的开辆出租车,跑上一整天;稍差点儿的摆个摊子,做点小本生意。再不济的,就干脆蹬倒骑驴(一种客人坐前头,车夫在后骑的三轮车)谋生。一般下岗的都干这个。所以那两年里,街上的人力车夫陡然多了起来,拼着气力挣上一点幸苦钱养活全家。两块钱一趟的车费,这些个男人们一天得跑上几十趟才够一家人的嚼裹和孩子的学费。
说到这些个蹬三轮板车的车夫们,无论是烈日酷暑,还是冰天雪地,为了这个家都得硬扛着。记得冬天放学时,满街都能看见蹬板车的,在萧瑟的寒风中忙活。胡须上还挂着冰碴,一脸茫然的表情,眼睛里也黯淡无光;心不在焉地蹬着三轮车,努力挣两个小钱糊口。仿佛生活成了沉重的负担,看不到前头的方向。
也难怪,在没有希望的生活里,心情怎能好得起来。
摆摊的日子也不好过。大市场还得收摊费,只能到人群熙攘的街道两边摆摊。时间一长,便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早市和夜市。在那里头,做小买卖的骤然增多:什么摊煎饼的,挑馄饨的,烤地瓜的,擦皮鞋的,卖服装的,卖菜的,摆地摊的,南北杂货等等……渐渐地,随着过往的人群一多,倒也攒了些人气。
在早市上卖东西,暑假时我还亲历了几回。五点起床帮亲戚装货,完了推着平板车上早市,六点钟就得把衣服架子支起来,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服装往上一挂。同时那些卖各式小吃,杂货什物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六点刚过,一阵阵的叫卖声就已经此起彼伏了。
毕竟自己在大城市呆过一阵子。从他们吆喝的价钱里就能看出来,利润薄的像纸,真是便宜的不能再便宜了。消费者大都是老百姓,手头同样不宽裕。这些卖东西的,只能从自己的辛苦钱里一点点往下压。有次帮忙卖鞋,我还记得一双布鞋卖到两块钱,拖鞋才一块一双。即便这样一早也捣腾不出十几双去,非得天天在那儿盯着卖,才能勉强挣口饭吃。
早市并不大,就那么一条街。经常一走一过,就碰见好几个摆摊的熟人;还硬塞给我煎饼,烤地瓜,油条等等。我掏出钱来人家根本不要,说再穷也不差你这口。我摇摇头,只好跟叔叔阿姨们挨个道谢。
家乡小城呢,其实也没多大。抛去早市夜市不提,在这些沿街做小买卖和蹬倒骑驴的失业人群中,总能遇见那么几个熟人。平时买点啥,或打个人力车,没准就碰上了。一见面,就能看出他们脸上透着藏不住的尴尬。好在没拿我当大人,简单几句话就匆匆搪塞过去了。
那段日子着实也热闹了一阵,起码还能找点事忙活。然而城管的出现,无异于给这些自谋生路的人们来了当头一棒。
这种情形我也见过好几次。每每越是生意好的时候,那些“最可爱的人”就突然显形。穿着制服跳下车就往摊上冲。
可怜了那些做小买卖的。东西少的挑起担子就跑。跑不掉的,就死死地拖住车和摊子不被抢走。结果一阵噼里啪啦,大呼小叫之后,满街都是被砸坏的锅碗瓢盆,踩烂的菜蔬瓜果,摔变形的手推车,和沾着油的碎玻璃碴子……
一阵打砸抢后,城管们开着车呼啸而去。市场上叫骂声,哭号声连成一片。那情形,就像土匪刚来抢过一样。
老百姓心里,仅剩下的一点点生活热情,也被这帮瘪犊子们浇了个凉透。原本安生的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那一阵子我串门,真是户户哀怨,家家叹气。
本是全民制的工人,变成了全民下岗。这就是那帮住在深宅大院里的机关干部们想出来的损招。
交钱办了牌照以后,老百姓的日子是更艰难了。整个城市也显得一片死寂,毫无生机可言。走在清冷的大街上,再抬头看看电线杆子上扯的横幅:“家家奔小康,昂首跨世纪”,心里真是别扭到了极点。
这还是我的家乡吗,几年前热闹的光景都跑哪儿去了?
父母依旧是整年的出差,在外搞基建、大兴土木。仿佛天底下的大型工程,他们都去参与了似的。我反正也习惯了,照例管好自己,并等着他们春节回来,再夸我长高变壮了,学习进步了,又带回礼物给我……
终于,当春节也没能盼到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才得知,两人都出了国……
百无聊赖的我,干脆又当起了文学小青年,把精力放在校园里。家里就剩我一人。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父母留下的几大架子书籍,成了我充实心灵的珍宝。好在我已渐渐习惯缺少亲情的日子,况且前几年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便学会了独立一些,也更喜欢自己做自己的主。自己学着生存,学着赚钱,学着照顾自己生活……
不过,时间一长,便发觉真的有些不对劲了。
还好有那架钢琴陪伴,使我得以顺利度过最叛逆的那段年华。
与此同时,学业也变得越来越紧张。很多一同学艺的伙伴们也不堪重负,纷纷退出学艺的行列,转向报考艺术类院校,或干脆参加高考。
我还在奋力坚持着,舍不得荒废这段艺术生涯。这么些年的磨练,总该有个交待才是。
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有着自己的想法:觉得高考才是正途。当时的目标是,期待着考取一个好的学校,实现自己的梦想,并把家乡建设得向南方那样繁荣——起码让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想到这里,我早已做好闯荡一番的准备了。
然而,另一个转折点接踵而至,世界永远比我想象的大。后来,我被迫束上带子,去了自己不想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