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无论如何，该成为我生命中一个光辉的日子。因为有一个女人的一句话从根本上拯救了我。“待你老时把我们的这段感情写下来，老泪纵横的”，我的前任女友这样从容地在短信里骂着我。我知道，无论从什么意义上说，恋爱是用来谈的，不该是用来回忆的。但两者之间更美的是什么呢，或者讲，更永恒的是什么呢。

博尔赫斯有一篇小说，说有一个在监狱里的犯人，最终发现即使在外面混上一天，然后一生余下的时间全呆在监狱里回忆这一天也是非常好的。他会把这一天的每一个情节放大，变得光彩照人。还可以任意的篡改，按照自己的想象来编织和美化这一天。

就象作家马原，对自己曾经插队的地方异常的怀念，两次去福建寻找年少时的印记，都不得其所。后来一位插友告诉他，那个他想了千万遍梦萦魂绕的地落不在福建，而在万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马原
已经在记忆里偏差了，他添就了什么，或者把一个美丽的东西人为地加在了一个有着欠缺的记忆里。

这么说，记忆似乎是解毒剂，解析了什么，杂糅了什么。

2

一反好乃乌大团圆的结局，《廊桥遗梦》给人留下了无尽的搓叹和遗憾，在一次又一次的求证中，思嘉不得不接受卫斯里与她之间的宿命，卫斯里在思嘉的青春里被爱情神化了，却最终无情地从生活的云层里跌落下来。白瑞德也在一个大火烧空全城带着思嘉逃荒之后，离开了思嘉，离开了这个孩子的母亲，离开了曾经有着美好向往和无限温存的屋子，走出了大门，走出了思嘉爱情的堡垒。留给思嘉的呢，真的只是她手里紧握视为明天唯一希望视为自己唯一支撑的黄土吗。

在《铁达尼号》里，杰克必须死亡。那符合悲壮爱情的需要。震撼是需要代价的。在一片黝蓝的海水之上，当杰克请求罗斯一定要坚强活下去的时候，当罗斯哭泣着哽咽答应的时候，当罗斯绝望地看着杰克慢慢地沉入水底的时候，杰克在船头与罗斯的飞翔呢，那在水底与死神拼命地挣扎呢。这一切，最终，所有的铺垫只不过加强了悲剧的效果。就象那百岁女人的眼神，平静内部有着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

《我的父亲母亲》，那如梦呓般的语言最终必须把母亲定格成村口的守望者。父亲走了，带走了母亲的爱情，却留给母亲的一生的眷恋和希望。父亲，是否，在某一个特别或不特别的时候，还时常想起斜阳下的一片暖色中那如画般娇媚的青春少女。没有人知道。

3

最后时刻的残缺，是一种冷冰冰的美。饱满就溢了，在生活和小说中，在虚构和真实里，残缺永远是一个不可替代的词和风格，剥夺了一个人的幸福，在让人无尽感伤的同时却淋漓尽致地诠释了生命的某种意义。

如果没有翠翠的往返于青山绿水之间的遥望，《边城》就走不出湘江，就没有那么平静的文字底下，蕴涵在呕心泣血的相思之中的人生无着落感，一种与失败无关的寂寥与空空如也。翠翠等的人会回来吗，可能，也不可能。只是，人生便在等待里消磨了，人老了，青春去了，心慌得一如山坳里的连天枯草，一阵惊风拂过，有一丝隐隐的疼痛。

如张爱玲，这个女人不能有爱情，尘世的爱情担负不起她一半的寄托。如王小波，他应该死在人生的颠峰时刻，象樱花般开放，又溘然逝去。又如周渔那一声声的喊叫，那湖是梦中仙气和自身灵犀的结晶，红尘中没有，这是一种无休的求索，更是一个不羁的象征，没完没了的奔跑，不能例外的结局。

4

罗素说，幸福的生活，应该是富于建设性的生活。“生活一旦趋于平淡，人类就进入哀乐中年”。生命原是一张可以任意涂抹的白纸，需要赋予它激情，而且，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令人扼腕潸然的是想象力之下的创造，就既靠功底，又依赖运气了。

这也许就讲过了，罗素本是指虚构而言。只是，一如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之后，又有人断言人也死了。天堂之所以美好，因为那里只有两个人。

凡尘俗世，不如尼采的山之颠，甚至都不如萨特的一屋之隔。平凡如我们，爱情是归宿，是一张硕大的床，是用来消费的，不能高置于横梁上必恭必敬的顶礼膜拜，生命一点点消失，爱情相对较快的归于尘土，多数时候，爱情是纷纭芜杂人生的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亮丽点缀。有爱情的人生流畅如行云流水，爱情不在的时候却也可以平实得一丝不苟。

5

然而，爱情，还是在某个时刻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离去。原因有千万种，事实只是一个。仿佛是一个突兀的开始，又是一个突兀的结局，人生因此有不稳定感，象在有风的海上航行，方向不在自己的手中，茫茫迷雾丛中，哪条道路可以选择。

渐渐地，多少个春去秋来之后，在一些不能入眠的夜里，你想起一些事情，你闻到一些熟悉的气味，仿佛那黑色空气中也漂浮着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有的人还在身边，有的人在天涯海角，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生存。但都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人。或许，在这个不可能进入梦乡的夜里，你会想象着余下的人生里你们可能或者不可能的相遇。可是，当某一天，你真的面对一个庞然大物的时候，你会相信什么。

或许，你就象美国的短命女作家奥康纳来这么一句，奥，真可惜啊，你还没有死。搞笑的背面是对自己露骨的嘲讽。嘲讽之下，隐藏的悲痛溢于言表。

6

总该有个结局。

我只不过又设身处地地为什么呻吟了一番，你可能已经误解了。想告诉你，一般的思考通常都是不能形成文字的，思考是心灵的事情，大脑只是清理垃圾的场所而已。

回到罗素的话，人当过有建设性的生活。建设，应该虚构，而且，不妨带点邪恶。像奥康纳的《善良的乡下人》一样。

那么老时，我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想象，我对人生所有美好的要求，我认为爱情可以赋予我人生的伟大意义，全部写到一本书里，老泪纵横地去编造。那么，似乎，我也拥有过一份动人心弦的爱情。

写到这里，其实都不是我想说的。我知道，又没人能看懂。包括明天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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