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山西长于山西，可是填祖籍的时候我填福建，妈妈告诉我那是爸爸长大的地方，小孩子要填爸爸的祖籍，那是我的老家，妈妈还告诉我，那里有我的姑姑们，有好多好多的亲人，这些对于我来说，实在是难于理解，也难于想象。

直到有一天，大约是我七岁那一年，中午放学回家，妈妈指着一个女人，对我说，那是我的二姑。

虽然是第一次见，虽然在这之前我连照片都未曾见过，可是我却一头扎进那女人的怀中，大叫，“二姑！”

妈妈说：“这可真是血缘亲呀，一看这孩子跟姑姑这亲，就知道是亲生的！”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我都狂奔回家，一进楼门就开始喊二姑。

妈妈说：“这个小没良心的，白养活了。”

那时候我一定要跟二姑睡一个床，很踏实，而且坚决不让弟弟跟二姑一起睡。

二姑曾开玩笑说把弟弟带回福建，因为二姑家有四个男孩儿，带弟弟好带，我还特不高兴，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事情也很巧，爸爸和妈妈都要去学习，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可是我跟弟弟就没人带了，因为弟弟太小，才五岁，所以还是决定把我送到二姑家，把弟弟留在姥姥家，我特高兴，好象没什么舍不得的，从那时候就看出来了，我这个人从小就喜欢独自生活，从小就不怕离开家里。

我知道爸爸肯定也特高兴，因为他也好多年没回去了，那时候山沟沟里没什么吃的，记得在郑州换车的时候，爸爸还给我买了香蕉，我不舍得吃，我真是好心想要爸爸吃，可是推来推去掉在了地上，我记得爸爸说我了，我心里其实挺委屈的，但是我没哭，我害怕爸爸不高兴了会把我扔在火车站，看见大街上车来车往，还有熙熙嚷嚷的人群，我还真有点害怕了，我总是紧紧的抓住爸爸的手，虽然爸爸从来不喜欢牵着女儿的手。

坐了好几天的火车，又倒汽车，汽车上前边一个女的一直不停的吃东西，结果她吐了一车，爸爸抱着我，用那双大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估计是害怕我也吐吧，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儿，记得她吐的样子，还记得爸爸的表情，挺逗的，他一定在埋怨那个女人不停的吃。

到了福建我开心的不得了，觉得真好呀，好多人我不认识，可我不认生，我知道那都是家里人。

福建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二姑家在公社里，我们住在二层的小木屋里，家里都是木地板，我特别喜欢光着脚的感觉，现在我仍盼望着新房子早点下来，那样我就可以光着脚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记得在二姑家的第一个清晨我就遭受了打击，打击我的不是一直欺负我的四哥，是一条大黄狗。二姑家那儿，家家都把鞋子放在外面，因为我的到来二姑特意给我买了两双小皮鞋，一双红色的，一双黑色的，我更喜欢黑色的那双，因为是小丁字皮鞋，也许我觉得很时髦吧，那可是我第一次穿皮鞋，晚上我一定要抱着皮鞋睡觉，二姑不让，说，鞋有鞋睡觉的地方，如果我不听话就把鞋送给别人，我万分不舍的把小皮鞋放在了门口，第二天早上，一开门我就哭了，我的鞋带儿被狗咬断了，那么多鞋它不咬非咬我的鞋，四哥在屋里还偷偷的笑，那时候我几乎认为是四哥跟大黄狗串通好了的。

二姑家四个哥哥，大哥和二哥都工作了，三哥上初三，四哥上初一，只告诉了我一次我就分得清楚了。我知道，我到二姑家最不开心的人是四哥，因为他的地位明显下降了。二姑父很早就去世了，一直是二姑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那时候四哥还很小，所以一直很娇惯，我去之前，他还一直跟二姑睡，虽然他都上初一了，因为我去了他只能跟三哥睡一个床了，各项待遇也明显下降。第一次有这么多的哥哥，我自己就觉得地位提高了，一下子就变得很娇气，在家里我可不敢耍娇，妈妈总说我是姐姐得让着弟弟，可是我不喜欢当姐姐，我喜欢当妹妹，在这么多大哥哥面前，我觉得我就是公主，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我最喜欢跟大哥和二哥一起因为他们都工作了可以给我买好吃的，而且他们都很让着我，对我特好。

那时候大哥刚处了一个女朋友，我叫她燕平姐，长得特别漂亮，第一次见我就给我买了个娃娃，是会眨眼睛的布娃娃，我以前也有一个娃娃，是很小的时候妈妈买给我和弟弟的，我的是个女娃娃，弟弟的是个男娃娃，也很漂亮,只是是塑料的，很硬，妈妈说，弟弟刚出生时我因为弟弟用了我的枕头和小被子，用它打了弟弟的脑袋，弟弟半天都没哭出来，也许，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什么是弟弟吧，那年我才两岁。也许那个时候我就有了很强的自我意识。这个娃娃可就不同了，睡觉时她的眼睛会闭上，睁开眼睛时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漂亮极了，我真是太喜欢了，冒着被爸爸骂的危险，自作主张收下了。那时候只要说去燕平姐家玩儿，我就会连作业也不写了，宁愿挨老师的骂也要去，我最喜欢坐在哥哥自行车的横梁上，觉得自己很威风，因为我有哥哥，那时候大哥好象不常在家，我通常缠着的是二哥，二哥自己有一间小屋，我没事儿就喜欢跑去，我喜欢跟他挤在一张床上，让他讲故事给我听，听困了就睡着了，醒来时往往自己睡在小竹床上，为这我闹过好多次，有时候二哥被我缠的没办法，就会给我买一个小馒头，南方的馒头可是点心级别的呀，有一点点甜味，二毛钱一个，应该算是很奢侈的东西了，所以每当有了小馒头我都会放过二哥一马。

对三哥的印象不是太深，记得三哥会吹笛子，三哥是个秀气的内敛的男孩子，不怎么爱说话，我也不怎么吵他。

跟四哥可就是打不完的仗了，说来也是，那个半大的小子喜欢带着个小丫头片子玩儿呀，我经常跟在他后面跑，因为追不上气得直哭。那时候小朋友们都养蚕，我也一样，特别喜欢蚕宝宝白白胖胖的样子，可是桑树太高我够不着，让四哥帮我摘一些，他就是不管我，我偷了他几片叶子被他发现了，他竟然抢我的蚕宝宝，在争抢的过程中蚕宝宝的尾巴尖被盒子夹掉了，我就剩这一只了，到底没有看到它吐丝，我又被气得哇哇大哭，把蚕宝宝埋在桑树下了，希望它来生能变成一只可以自己爬在桑树上的野蚕，可以吃个够。记得那时候在放排球女将，我总是跑到别人家去看，满满一地的孩子，看得津津有味的，有一集，小鹿纯子做了个梦，有一个骷髅，很长时间一到了晚上骷髅就在我眼前闪呀闪的，我常常吓得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晚上一个人走我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一次家里就我跟四哥，四哥故意把灯关了，我吓得大叫，跑过去开开，折腾了好几次，四哥关上灯跑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躺在那哇哇大哭，妈妈，爸爸，弟弟的叫了个遍，楼下的邻居听见我哭成那样还以怎么了，敲门我也不开，其实是我不敢动地方，后来只好去把我二姑找了回来，二姑回来听说，被气坏了，拿着木头水瓢，狠狠的揍了四哥一顿，估计那是四哥第一次挨打，看着他挨揍我一点怜悯之情都没有，想起来也够不懂事儿的了。在老家洗衣服都用刷子刷，要在一块大石板上，只可以一个人洗，我只要一看见四哥在就跑过去凑热闹，四哥不答应我就哭，听见我哭二姑就揍四哥，也难怪四哥不喜欢我，在这里还是要向四哥说声对不起。四哥也有好的时候，他去果圆里偷了桃儿，会给我吃，那是我印象中最甜的桃儿。

有的时候二哥会买回些龙眼，我最喜欢里面的核儿，把核儿中间的东西淘空了，两边穿上线就变了一个可爱的小桶，我们好多小朋友会围在井边把小桶放下去，比谁打上来的水多，有的时候我会往小桶里放一颗小的石子，这样就可以打上来水了，小朋友们总说我耍赖，可我觉得我挺聪明的。我聪明但是成绩不好，因为总是有那么多的东西让我分神儿，教室后面有一个猪圈，经常有一股股的臭味传进来，老师总会用书挡住鼻子教我们唱歌，我不怕，我总是瞄着窗户，希望猪可以把脑袋伸进来和我一起听课。有的时候我会用手去抓前面小朋友头上的虱子，那时候我不知道虱子是什么，觉得那只小虫好灵巧可以在头发丝上爬来爬去，后来自己的头发上也长了好多，二姑气得把我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短，我到是挺高兴的，反正我也不会梳头，这下更方便了。中午，我总是从家里偷偷溜溜出去，和小朋友跑到池塘边玩儿，岸上青青的草丛中会有几颗红红的草莓在闪闪发亮，小朋友们会告诉我那些很甜那些蛇爬过了不能吃，我觉得他们好厉害呀，池塘上浮着翠绿的浮萍，靠近岸边的泥巴里，可以看到灵巧的泥鳅钻来钻去，我很想去捉，可是小朋友们告诉我池塘里有水鬼，会把小朋友拖下水，所以我总是远远的看着。疯够了我们还会跑去捉迷藏。下午上课时自然是打磕睡了，有一次我穿着二姑新给我做的花裙子，被老师弄到讲台前罚站，老师说这么好看的小孩儿穿着新裙子，上课还打磕睡被罚站丢不丢人呀，回家我就把新裙子脱了，不管二姑怎么说我都不穿了，我认为是新裙子不好。

公社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儿，每家都在早上把淘好的米装在饭盒里，送到公社食堂，炊事员会把饭盒们放进一个大蒸笼里，我放学总是喜欢抢着去拿饭盒，我觉得那是一件好玩儿的事儿，吃什么菜我都记不清了，最高兴的是家里吃辣椒，因为我不吃，二姑会给我五分钱让我去买一块酱豆腐吃，那可是我的专利哥哥们都没有的，我总是用舌尖一点点的舔，很不舍得的看它一点一点的变小。公社里的鸡也很有意思，不是象我们那儿自家养自家的，公社的鸡住集体宿舍，很是热闹，有一次我去看鸡，然后倒着从楼梯上往下蹦，一不小心，盘腿儿坐在了地上，疼极了，我大哭，回家后还是哭个不停，二姑都习惯我哭了，也没当回事儿，后来肿得老高，二姑吓坏了，赶紧带我去医院，一看骨裂了，打了石膏，好多年，下雨天都会疼。我记得我那时候，一手拿着一块红色的粘糕，我喜欢吃凉了后变硬的粘糕，一点点的咬下去，很香而且可以吃很长时间，一手拿着书包，一条腿蹦啊蹦的上学去，偶而。后来二姑给我买了几只小鳮小鸭让我玩儿，好象只有一只小鸡活了，其余的让我玩儿死了，二姑说，小鸡和小鸭不可以总放在手里。

最喜欢的是放暑假的时候去大姑家玩儿，大姑家姐姐的孩子都跟我差不多大，姐姐们比哥哥要细心多了，每次从大姑家回来，人家都说我变干净了，变漂亮了。

那时候三姐在供销社工作，每天下班都会给我们带来汽水，跟我一样大的姐姐家的孩子都管我叫姨，可是我真的弄不清楚，一般也不让着他们。我跟二姐的儿子打架，为了抢一件玩具，大姑说，不要打了，你比他大你是姨，我说，不是我俩一样大，都上一年级，一样大，最后还是把玩具抢到了才罢手。晚上，非要几个人挤一张床，结果连着被子一起掉到了地上，没哭，哈哈大笑了，一点也不疼。三姐家的儿子叫强强，长得特别好看，我特喜欢他，有一次我们都刚刚洗完澡，在院子里疯跑，姐姐们都说我们，我们不听，结果强强摔了一跤，身上都是土，我吓坏了，跑到了阳台上躲了起来，一会儿，强强跑了上来说，姨，姨，给你汽水喝。那时候，我会哭着喊着要抱哥哥家的“小妹妹”，怎么哄都不行。那时候，我会喂鱼吃蛋炒饭，结果把大姑家的鱼都撑死了。那时候......

后来，二姑和二哥一起把我送回了北京奶奶家，和等在那里的妈妈汇合，妈妈说看到我时，我耳朵里化脓了，脑袋上还长了好几个疥子，可是我不在乎，我认为七岁那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唉，写到这儿，我的胸口一疼，喉咙发紧，眼睛也湿润了，我知道，我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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