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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就在脚下,就在远方
作者:郑立明 发布时间:2009-10-10 00:29:46 浏览次数:193小时候画画儿,总爱在图画纸上画出一条长长、长长的地平线。仿佛,这一笔就画开了一个混沌。
然后,种子可以发芽,母鸡可以下蛋,太阳公公爬上山,小人儿可以在当中荡秋千……仿佛一切都有了位置。
但,手儿不稳,线总是抖抖的。
夸父第一个被它绊倒。
眼睛里只有太阳燃烧的夸父,猛地一回头,才发现有一条线死死盯着他,紧追在后,所有和脚掌亲近过的一草一木,迅速地被它吞没,连个脚印都不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夸父急急地往前奔,往前跨越,仿佛,只要跨越前面那条线就可以留住永恒的太阳!
一前、一后,一过去、一未来,夸父在两线之间与时间竞走。
就在那熊熊的火球即将到手之际,两条线倏然并拢,绊倒了夸父,人复又被拉平为一。长度、宽度、高度、时间、空间顿时都消失不见。
就怕连这条线也要隐去,而他不甘心,便要化为树、林、川、泽,将血液泼洒在大地,在幽冥,在尘星之间。
从此地平线就没入人的潜意识;恍惚中,一直提醒人们地心引力的存在,提醒人的极限。为它,人感觉到自己的堕落,视自己为飘不起来的浊物。因此,直立行走便因为对抗了这条线而标示了人的存在。
很早的时候,走钢索的马戏,就体现了人的处境和焦虑。在人的重量下,钢索弹动着……这一摆一荡之间,直立为人或是少掉一节脊椎骨,绝对是关乎尊严的事。而且,非但要行履其上,还得能倒立、翻跟斗,仿佛不到如此地步,显不出真本领。
小丑、空中飞人、驯兽师,整个马戏团是潜意识的大舞台,地平线压抑着的,尽在帐篷底下释放出来。
想象力天生缚不住,总要编个故事让这条线充满人生最大的爱欲纠葛。
那一天,杨过与小龙女的十年之约:“眼见太阳缓缓地落山,杨过的心也跟着向下沉,当太阳的一半被山头遮没,他大叫一声,施展轻功往上跳,见到太阳的脸重又完整,心头才略为一宽,只要太阳不落山,这一天就算没过完。可是,虽然登上了最高峰,太阳终于还是没入了地下,连月亮都到了中天,小龙女始终没有来……杨过双足一蹬,身子飞起,跃入深谷之中。”
在那一刻,地平线仿佛动了一下——只要太阳不落山,这一天就算没过完。触动了一根心弦似的,每次听到这儿,总是有点儿恍惚了。飞越层峰的轻功,终究还是过不了那条线。杨过以垂直的角度继承了夸父的叛骨。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地而食,凿井而饮。一直以来地平线默默地存在。
当倚门而望的娘亲看见返乡的孩子从地平线的后面走上来,那心头,当下要翻出一棵芽儿来;当心上的人儿在地平线消失,那线,真是一面刀锋,要在心头上割出一道血口来。
太完整的地平线总是令人迷失、发狂。就要在上面穿钉凿孔。怕,一不小心被风吹走,被水淹没,被太阳晒干,被土地饿死;怕不小心被一笔杠掉。
野心家也学了这一招,动不动就要把人杠掉。《天问》十之八九,问地上的人事无常。
中国人说心地,说得真好。
空对着一条地平线等待,往往让人枯干、绝望。尤其,怕不小心被杠得一无所有。所以要栽一棵树、种一亩田。有人要勒石纪碑,有人要建教堂、盖宝塔,于是地平线上竖起一根又一根的垂直线。教堂与尖塔的顶端,远远地抛开地平线,标举着超越,标举着人的信仰。
一根根拔高的垂直线,一对对的欲望之翼;只是,无论人如何尽力,却总还是拖着一条地平线的尾巴。这条线和人纠缠太深,以至于天使下凡的故事要不断地上演,以至于达摩纵有通天的本领,仍需要一根芦苇来让我们相信。
拾起一根芦苇,顺手带出一条水平线。芦苇与水的摆动,让人忘我、忘神。水平线浮在现实与梦想之间。这条线,是连树木也要亲身相近的。
微风的午后,不知是花儿不小心落入了水里化成了鱼,还是鱼儿有心跃出水面化成了花。
天水相接的地方,因为颜色,让人相信游过那儿,就可以徜徉空中,在云间跳跃。夸父若是遇海,注定也是一个弄潮儿。只是这条线反复无常,更加的美丽、神秘,也更加的诡谲、残酷。
铁路的发明,第一次让人相信,他们可以凭自己的力量超越地平线。长长的轨道一直通往远方,与地平线相交:人们因自己在地上画出来的这条线和它的构图而兴奋了。以为,从此等待可以不再那么漫长,梦想不再遥不可及。
但是,很快他们发现现实跟自己开了一个大玩笑。地平线依旧冷冷地落在远方。分离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快到来不及道别。
我常常在想:人或许是厌弃自己的出身的。越到后来,越要逃离那个一下雨脚跟就要深陷进去的泥泞。泥水塑的娃儿,怕是要化回一摊泥泞似的。大量的柏油、水泥,隔开了泥泞,也隔开了双脚和土地。一层又一层、厚厚地隔开了那个原初的记忆;那个,女娲抟黄土造人的记忆。
莱特兄弟成功地实现了人类的梦,成功地叛离了地平线。而同时,高楼大厦不断地耸立,人的欲望也伴随着,极尽能事地、露骨地展露出来。最新的标高不断地把教堂和塔尖抛在下面;抛开他们原先亲手栽的一棵树、种的一亩田;抛掉原初的记忆。
一幢一幢的摩天大楼,一截一截地遮断地平线。人们不断地以更新的楼板取代地平线,想望换取更好的生活。一截一截地断线浮上、沉下、穿来、飞去。汽车、飞机、电梯、楼板……人在其中,眼不见天、脚不着地地来去穿梭、奔波劳碌,却留不下一个脚印。结果,脚踩空了,心也浮了。失去顶天立地的条件,人心成了一个浮动的存在。
华丽的都会夜空,连星星也会迷失。
严重的失眠、严重的睡眠不足。一具具的游魂四处飘荡,一根根的断线在空中到处飘浮。都市里,人们开始梦游,完完全全的海市蜃楼,轻飘飘地浮在地平线上空。梦游者纷纷从钢索上跌下,地平线以最暴烈的方式在他们面前展开,唤醒他们的记忆。没有泥土的城市,满天的尘埃。
提起笔来写个“一”。老觉得这个“一”字,是地平线的拓影。只是,这线印得太深,脚踩不着,却印成了形而上的“一”,让人以为它背后藏了什么秘密,动不动还是想去抓它、操纵它。
“一”的消解,如果有助于人的解放,未尝不是件好事。
不再要事事物物都来个一以贯之,真理不同,信仰不同,就要把人一笔杠掉。只有这样,“一”才不只是理想,同时也是个实在。
然后,脚心可以着地,手心可以通人,一根芦苇就可以摆渡。
生活里,我也在摸索一条线。拉出一条线来,就可以着力,可以安心,可以调整脚步,可以走得更远;就算飞在空中、航在海上也不迷失。
就像小时候在图画纸上,画开来的那一条线。
虽然,偶尔还是绊倒自己。
钢索走到这里来,总是想拾起一条线来跳绳、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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