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中秋，总觉得，该写点什么。

　　就像所有的爱情故事情节一样，我们记住的往往是她或他第一眼的样子，不管岁月怎样沧桑地走过，镌刻在眼底的，始终是第一次的回眸。抹不去的，还有那清晰的气味，远比色彩更令人值得收藏，多年以后，我们或许会忘记童年的颜色，但我们一定忘不掉童年的味道——气味一直比色彩可靠。

　　所以常常，我们最喜欢怀念的是儿时的味道。

　　仲秋时节，坐了小院里，月亮爬上来，像浸了油的电光纸，剪成毛边的圆饼子，懒懒散散地挂了天上，样子陈旧而迷蒙，旧式的大庭院里，清冷的月辉悄无声息地倾下来，铺成一湖微漾的水波，踩上去，是明晃晃的一地碎影子，间或有风袭上来，凉凉地灌满了发梢。井台旁的葡萄架下，一张红木的小方桌，端坐了一家仔细而专心的人，微微地浸了月的光华在眼里，柔和而温暖，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月光濡上眼角，心底，便会油然生起一轮明月，只因为，那些如水的目光曾经那样深地温暖过我。

　　桌上，早已摆了几碟小菜，几样瓜果，月饼自是有的，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有那种酥皮的月饼，里面包了青红丝，还有花生仁，芝麻，我是不吃的，小姨曾经神秘地告诉过我，那里面的青红丝事实上是有毒的，专门毒害那些聪明的女孩子，因为要捉了他们去月亮里给嫦娥做伴儿，而月亮里——据说，是捉不到蟋蟀的。这让我很沮丧，月饼便从此不再吃了，送了小姨，即使后来的月饼翻着花样地在整容的工程里将自己打造得像韩国明星的脸一样精致无比，也始终抹不去童年的印痕，终是不喜欢吃，从这个角度来说，教育，尤其是早教，真的很重要。

　　葡萄架下不远的地方是一棵多年的枣树，每年的春天和秋天里，外公常常拿一块废旧的木板，钻了眼，四个，中间穿上麻绳，吊在枣树离地几米的树杈上，吃过晚饭的仲秋夜，大人们坐在月下谈古论今，据说我母亲的祖上曾经中过举人，后辈们又纷纷以秀才的方式将荣耀沿袭下来，像所有书香人家的孩子一样，从小便要送到私塾，后来是学堂里，因此我的亲人们都或多或少地喜欢谈谈诗词，可以吟诗的夜晚，他们自然不会错过。孩子们自是坐不住的，靠墙的地方一溜儿扰了几只大缸，上面雕了龙的图案，平日里总是寂寞地站在那里，像忠诚的士兵。时常有雨下来，里面便积满了水，外公便因地制宜，栽了几棵莲进去，粉红色的花瓣，开起来悄悄地，仲秋有月亮的晚上，月辉薄薄地泄下来，便成了最令我们惦记的玩具，那时候，我和英子——我的表妹，用童稚的笑声搅动着满满的一缸水月亮，快活地互相撩拨，我们像笨拙的捞月小猴子，总试图把月亮捧在手心里，掬一捧水，每个人的手里便有了一个月亮。而沾了水的笑，便在沐了果香的院子里慢慢氤氲开来，夜，渐渐地开始有了睡意，被月亮打湿了衣襟的我们，却还在嚷着要追那月，有浮云上来，月姑娘倏忽就钻进去不见了，这时候，外婆常常会说，月姑娘是去别的地方探望同样喜欢她的小孩子了，善良的我们便不再吵嚷，因为，月亮是大家的，总有一方需要她的光明呢。

　　而月亮，仿佛就是为诗而生的，几乎所有知名的诗人都咏过诵过，仲秋夜的月亮，因了它的明，它的皎洁，更能引发客居他乡的游子们浓浓的思乡之情，仿佛积攒了一年的相思都在这一天被月亮拔得心猿意马，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便有文人墨客们借了月的阴晴圆缺来抒发自己的情怀和喻意人生的悲欢离合，我的眼前，晃过那个千百年前把酒问青天的人，他，一定也是个爱月到骨髓的痴人，也是月光如水的晚上，白玉兰悄悄地沾上他的衣角，一杯清酒，泪水静静地缓缓地从他的眼角渗出来，诗人抬头仰望，于是有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绝唱。

　　月亮变了么？人生的磨烁，世态的炎凉，让我们眼中的月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尘埃，不再那么清晰，前几天看到雨的文《昨夜的月亮请还给我》，我想，月一定还呆在那里，其实她是累了，困了，有时候，她也需要休息一下。

　　月亮，是今夜的，也是千百年前的，变了的，是仰望的人群，一代又一代，人世间的一切都在这时间无垠的荒野里静静地演绎着千年不变的歌谣，像所有的历史一样，悲欢离合，阴睛圆缺，一年又一年，遥远而飘缈。

　　但不知，今晚的月亮，会不会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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