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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与伤口
作者:楠芳 发布时间:2009-08-11 13:31:03 浏览次数:249 我从八岁开始写日记,内容无非关乎情绪,十四岁之前是为了暴露和炫耀,十四岁以后就开始给本子上锁,也就是说,我的自恋与沉默从十四岁那年起就开始规规矩矩地在一个秘密空间中生长,沉甸甸的小锁按照我的期待,封存住沉甸甸的心事,如今往回看,那些曾经爱惜不已的心理历程,却已轻薄如蝉翼。
光阴凝滞后,急速汇聚成一把锃亮而尖锐的刀,剜去每一寸易腐的皮肤,割掉每一段浮躁的尾巴,伤口的形状就像“弹指”之击,又或者是弹花指所能勾勒出来的模样,让我想起一个月下花丛里的姑娘,她安静地摆弄身姿,渴望突破花的暗影而显示自我的明朗。伤口就这样轻舞飞扬着,在幻象和现实之间寻找某种均衡感。
我能清晰地感知它们的存在,一堆厚厚的日记本和一些若隐若现的伤口,甚至它们之间的关系,我也能准确地把握。日记中重复而繁杂的絮叨像泡沫,太轻,足以覆盖成长与转变的伤痕,但是推进的日子总是能扫尽云烟,揭露深刻的真相。我想起蒲宁小说里的梦境,那是一种冗长多余的人生,除去那永远历历在目的某个深秋的夜晚,以及为爱献身的一瞬间。
很多人以为,伤痕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和瞬间出现。其实不是。
如果没有日记,就没有堆积成静态的光阴,即使有伤痕,也只是一些稀释了的日子所带来的小小擦伤。日记一本接着一本,在把它们统统付之一炬之前,我们总是流连于前年后世,也只有经历了此页彼页的相较,才能觉察到岁月碾身而过的痛,这痛恰是人心大幅度跌宕起伏的结果,是内伤,也是有益伤。智慧就是在陈旧的日记和迥异的心情之间拿捏住分寸。
日记却不能累积得太多,伤口既已显现,人就会越来越明亮硬朗,大可拂手一挥,让过滤所余的回忆灰飞烟灭。这样一来,纵使走到离青春太远的地方,也不必有夏多布里昂的忧伤,他呼求爱情和梦幻的再生时,已经绝望地认定“非一只年轻的手”“不足以使之再生”。我叹息的正是,大多数走向花影深处的人为这一点所心碎,已经甘愿沉沦于岁月之冷。

